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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章之六 虞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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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沿著小路一路向前,已行入大道,道旁細小溪流亦匯入大河;那陸不洵與季寧樂、鐘靈走在前頭,卻突然停了下來。

季寧樂回頭對季朝雲喊:“師叔,前面有亭所。”

此間多河流,景色秀麗,路設亭所。都不需要季寧樂再多言,林墨與季朝雲已知身處之地多半便是虞城。

八仙都中,唯有陸氏於虞城的縣鄉之下又設亭所,或五裏一亭,或十裏一亭,供止宿,便郵驛;又設亭吏等職,定分止爭、司奸捉盜,以佑一方百姓安寧。

這幽獨城,他們從平陽進入,結果卻從虞城出來;偏林墨又與陸氏有血海深仇,這下也是哭笑不得,便問:“現如今陸氏是誰當家?”

季朝雲道:“是陸懷瑛。”

林墨“哦”了一聲,不作一言。

季朝雲知道他想到了林惠,也不便多說什麽,只道:“去前面稍作休息,請他們暫借我們車馬可好?”

林墨點頭,五人走近一座典雅清逸的黛瓦頂木亭,只見那柱子上貼著一對破舊的對聯。

上聯曰:“亭中悠然觀碧水”,下聯曰:“人前無意逐虛名。”

林墨先取笑一回,嘲道:“像極我那姐夫的口吻。”

陸懷瑛此人,身懷仙骨卻從不張揚,暗懷一身文韜武略,正所謂藏器於身,待時而發……倒也不能說不是君子,只是不對他的胃口罷了,竟不知林惠為何偏對他青眼。

這情愛二字,害人不淺,林墨唏噓不已。

“倒也未必是他之手筆。”季朝雲道。

林墨不屑道:“沒說是他的手筆,只不過他們陸氏嘛,那攀附之風,你也懂得,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季朝雲道:“也不獨陸氏如此。”

林墨展顏一笑,覺得季朝雲說的很是。

這木亭之旁又有一座小樓,並馬廄等建築。馬廄中正有幾匹棗紅又或蒼白雜毛的駿馬在休憩吃草,樓外亦停著幾輛馬車。

此除了季朝雲與林墨一行,暫無別人路過;那亭所內,也不過數人而已,各自聚在一處,小聲交談。其中有一個衣著略華麗的,看他們走過來,這季朝雲器宇軒昂,又見季寧樂與陸不洵青衫玉帶,便過來,拱手笑問:“請問諸位貴人可是來自平陽季氏仙府?”

季朝雲道:“不錯,閣下是?”

那人陪笑道:“在下是此亭所的副吏,姓孫,倒不知諸位貴人來此何事?”

季朝雲與林墨對望一眼,與這孫副吏問了如何出虞城,又道明了來意,只說欲借車馬。

孫副吏便道:“若是如此,我們這裏倒有多餘的車馬可以相借。”說著便指與他們看,又道:“我叫人來為各位整裝車馬。”

林墨忙笑道:“不必不必,我們自己來。”

那孫副吏吃了一驚,上上下下打量了林墨一番,覺他不是玩笑,又看向季朝雲,季朝雲也道:“孫副吏請自去理事,不必管我們。”

那孫副吏便道:“好,那就請諸位自便吧。”一拱手,又走開與人談事去了。

林墨等一行人當真自去馬廄牽出兩匹棗紅馬。但見季朝雲操持安裝那流環與肋驅等,手法嫻熟,令林墨無事可做;於是他笑執著馬鞭在季朝雲旁邊走來走去,搖頭晃腦:“鳴和鸞、逐水曲、過君表、舞交衢、逐禽左,六藝精絕季朝雲!”

季朝雲從容斥道:“你閉嘴吧!”

林墨憋笑不語。

鐘靈和陸不洵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發亮。只聽陸不洵央告季朝雲道:“能不能讓我駕車?”

鐘靈也跟著央求道:“我也要!我也要!”

季朝雲還未答言,林墨便笑問他們:“兩位小公子,升山問學了嗎?”禮樂射禦書數,可知其然,其所以然?

兩個人都搖頭。

林墨露出微笑。

“你們倆,”他揚眉,拿著馬鞭指向車廂:“都給我進去。”

陸不洵吊起眼睛就要瞪他,那季寧樂卻從容道:“林師叔,我來駕車吧,阿洵和鐘靈跟我一塊坐在前頭,你和朝雲師叔坐車裏。”

林墨問:“你會?”

季寧樂點點頭,陸不洵在一旁傲然道:“我師兄,升山問學只拿第一,從來不拿第二。”

林墨不肯死心,對陸不洵道:“那好,你想學,我教你!”

陸不洵無情拒絕:“不用你!”又抱住季寧樂的胳膊:“師兄教我。”

林墨可算是嫉妒死了,自在心內感慨萬千:原來這兒大不僅不由娘,也不由舅。

陸不洵這孩子,成日的不是吹噓季朝雲,就是吹噓季寧樂,就連剛結識的鐘靈也能和睦相處,偏對他是橫鼻子豎眼睛。

林墨只得在心內默念,是親生的,是家姐親生的,換不得別人家的英才少年,要忍耐,只能忍耐。

他唉聲嘆氣,將那馬鞭遞與季寧樂,原本還想多囑咐幾句,但季朝雲揪著他衣領直將他拖上車,還道:“婆婆媽媽,少說幾句。”

林墨怒極,天下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說他季朝雲不喜言談?這一張嘴真是又毒又賤,說那話的怕不是個傻子,又或聾子。

這馬車中的布置,並不華麗,但也算寬敞。季寧樂說他升山問學,已習六藝,倒也不假,駕著馬車行駛得又快又穩。然而循著那孫副吏說的出城方向,走了還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林墨突然在車內道:“寧樂,咱們轉回去。”

季寧樂奇怪:“轉回去哪裏?”

季朝雲道:“去那亭所。”

這話奇怪,但既然季朝雲既然也這麽說,季寧樂也從善如流,調轉方向,往亭所方向而去。

又是一盞茶的功夫,眾人已回到亭所。季寧樂舉目而望:“這?”

亭所還是亭所,但是一個人都不見了。

陸不洵第一個跳下馬車,沖上去正欲叩那樓門,林墨下車,不慌不忙道:“阿洵,回來。”

陸不洵一驚,立刻就收回了手,反應過來卻又為自己的聽話生氣。他正想說話,卻見林墨與季朝雲下了車來,皆是一臉肅然,他便不敢造次,默默退後和季寧樂站到了一起。

林墨問季朝雲道:“你覺得如何?”

季朝雲瞥了一眼那馬廄:“大概除了馬匹,沒有活物。”

林墨點點頭,這裏明明是亭所,卻只聽到駿馬嘶鳴呼吸的聲音,和無人看顧的馬車;莫說來往行人,方才所見亭所內長官仆役,如今竟一個不見,樓門亦緊閉,也是稀奇。

想了一想,季朝雲揚聲道:“在下平陽季——”

卻被林墨無情打斷:“你閉嘴吧!”

說完,人已上前一刀劈碎門鎖,順勢將那門也一腳踹了個稀爛。

然後見三個少年都斜眼睨他,便與他們正色道:“看看得了啊!我這是藝高人膽大,你們不要學,都不要學!”

又耳提面令:“先前沒功夫說,我現在可告訴你們,遇到危險的正確解決辦法是我叫你們跑你們轉身就跑,別指望救我或者他季朝雲,我們兩個本事大著呢,用不著各位小公子救——”

陸不洵恨聲嘀咕:“鬼才救你。”

季朝雲一聲不吭,上前來與林墨一齊入內,但見窗明幾凈,陳設如常,卻當真沒有一個活人存在。

可見剛才所見,多半是虛相,卻又虛中有實,譬如他們所借的車馬,就沒動半點手腳。

陸不洵與季寧樂,鐘靈也都進來了,看了一圈,又將手在那桌上一抹,當真沒有什麽灰塵痕跡,看得出來不久前有人認真打掃過。

季朝雲道:“阿洵。”

陸不洵會意,摘下腰上的玉簫,一曲《天罔》再出,室內又是陰風一卷。

他一曲奏畢,陰風已止,並無魂魄來降。

季朝雲聽完,道了一句“還算有些長進”。

陸不洵許久不曾聽到他師尊當著眾人對他誇獎,把那玉簫攥在手裏,一臉的高興。

且聽季朝雲又道:“這一回倒沒吹錯,只是也不知道你在緊張什麽,神思不正,音律則不雅。”

他如此嚴格,陸不洵頗感丟人,兩頰一時飛紅,面上的高興頓時變作了沮喪;季寧樂還好,鐘靈卻噗嗤一聲笑出來了。

林墨忙打圓場道:“行了行了,阿洵,吹什麽簫啊,怪沒意思的!撫琴弄樂才是君子所為,回頭我教你撫琴吧!”

見陸不洵面色不善,他又誠懇道:“你娘親也是個擅琴的。”

這是真的。除了那於繈褓間夭折,不曾有幸得見一面的林恭,自林寬起,林信、林敏、林惠,以至他林墨,林氏子弟無不擅琴。

聞言,陸不洵眼神立刻恭順,躊躇著對林墨點了點頭。

安撫了陸不洵,林墨以眼神示意季朝雲留在原地,他自己執刀上樓去看了一眼,又從那樓上直接跳了下來。

“真是什麽都沒有,還是走吧,”他無奈:“話說回來,咱們這也算問過不知是人是鬼的什麽東西了,借這裏的車馬一用,應該無礙?”

有礙無礙其實都無妨,志向高潔的季朝雲表示同意,只道:“朝剛才那人說給我們的相反方向走。”

林墨與季朝雲又坐進車裏頭。車馬一動,林墨忽然關心起陸不洵的學業,便問季朝雲:“怎麽阿洵的師兄都升山過了,阿洵還沒去過?”

季朝雲道:“孟氏升山問學,原本就無定期;寧樂升山時,阿洵還太小了,我就沒讓他去。”

林墨道:“小不小有什麽要緊?我小時候不也去了!”

季朝雲想到他初來的模樣,又矮又瘦,人坐在案前都高不出多少,道:“你和他怎麽比?又不一樣。”

只聽外面陸不洵大聲咳嗽。

林墨裝沒聽見,又聽季朝雲道:“從前在晉臨升山,孟門主仙體半成,不閉關還好,若一閉關則絕不理事,倒是多由其他人|操持,自從當年那些禍事之後,如今諸仙門的情況不必我多說。我父親雖則有意,但閉關難出,如今四叔離世,大哥事忙,姐姐雲游,總需得一個主事的家人統籌安排,難不成叫我去?”

林墨立刻道:“季仲霄,算我求你,放過天下仙門的諸位公子小姐吧!”

斬妖除魔,驅鬼辟邪,他季朝雲,厲害。

教導弟子,循循善誘,他季朝雲,不行。

他這麽一說,教坐在前面看季寧樂駕車的陸不洵聽了個清楚,立刻扭頭掀了簾子怒問:“你說什麽?”

林墨笑道:“我說你師尊將你教得好,獨一份的。”

陸不洵摔了簾子,氣哼哼地扭回頭去。

林墨這才又對住季朝雲,嘆道:“季先生竟已離世了嗎?”

季朝雲點頭。

季氏門風,向來開明正派,季朝雲的父親季思陽是長子;兩個妹妹,一個不幸早逝;一個生來便是所謂的凡骨,難容於仙門,早年即離家遠嫁,幸得所嫁倒是她心心念念的良人,如今過著平常夫妻日子,已不再過問季氏與諸仙門之事;唯有最小的一個弟弟與他常伴左右。

這個弟弟便是季思明,正是昔年林墨等人升山時的學正以及授業恩師,眾人皆喚一聲“季先生”。

季思明一生愛惜良才,不曾娶親生子,也不曾離家另起仙門,情願前往那晉臨孟氏,協助操持升山問學諸事;那為人,可稱得上是兢兢業業,嚴明端正,對來求學的諸弟子,無管來自季氏或其他大小仙門,皆是嚴格要求,令人信服。

多年來教導了眾多仙門子弟,他最喜歡的一個便是林墨的長兄林寬。

林氏仙府的麒麟兒,芝蘭玉樹,穎悟絕倫,又兼仁德親善,不同俗流,正是登仙道的不二之才,便是如此嚴格的季思明,也時常將其掛在嘴邊,讚不絕口;而林墨則是反面教材,空有八鬥之才,就是不肯學好,專有那上房揭瓦,刁頑淘氣,腹中少說一萬個心眼,其中一半是壞,若不是看在林氏仙府及他這英才兄長的三分薄面,大約不出兩日就要被攆下山去。

而林墨呢,雖常被罰,倒也挺喜歡季思明這位先生,他嚴厲,卻絕不會不公,這已是難得。

再者,罰也不止罰他一人,完美如他大哥林寬,真是舉世無雙,僅得這樣一個,如季平風、季朝雲、灩九、林信、邾琳瑯等等,誰不挨罰?且樂且罰又且樂哉,少年人心性不定,轉頭就忘。

驟然聽聞季思明離世,林墨心內頗難受。

卻聽季朝雲又道:“本以為方才既有亭所,前方便必有村落住人,現在看卻未必了。”

林墨也道:“不錯。”

虞城陸氏設置亭所,便於管轄眾鄉民;方才所遇的也不知是什麽,亭所內實際上空無一人。

這大抵有兩個可能。

一是此亭所遭遇變故,裏頭的人逃走或身死,也沒有留下半個孤魂野鬼。

一是數裏內無民可管,也無人會從這裏經過,故此已被廢棄。

不管是哪種可能,聽起來都不是什麽好事。但怪就怪在,馬匹等皆是真的,像是刻意不願耽誤路過之人等行程,願他們速速離開一般。

林墨忽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他喚:“阿洵。”

等了片刻,陸不洵方掀開簾子,一臉不耐:“幹嘛?”

林墨問他:“寧樂昨天夜裏說以笛音傳信,你慌慌張張地循聲出來,是為何故?”

陸不洵臉色大變,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季朝雲便道:“不說也好。一日之內兩次不遵師命而出,在外造釁生事,連個陸氏的弟子都打不過,我季某人沒你這樣的徒弟。”

林墨推他:“季朝雲!”這人打不過那一句實在多餘,還不趕緊閉嘴!

陸不洵聞言慌了神,他素來調皮搗蛋慣了,卻從來沒聽過季朝雲有這樣攆他的說話,只能將實情和盤托出。

原來陸不洵出了季氏山門,還不曾出平陽城,便在一條靜僻小路上又遇到了那陸允璉等人。不見陸懷瑛與他同行,卻見他令幾個陸氏弟子單獨領著先前雙目被剜的弟子另走了一條小路,正是折返平陽的方向。

他也不想與陸允璉再有沖突,心念一動,轉而跟住那幾個依陸允璉之言而行的陸氏弟子,悄悄看他們是否有什麽花招。

說到此處,林墨已想起那請入幽獨的三人。

果然,只聽陸不洵道:“然後,然後我、我就看到,陸允璉的人,把那三個失了雙眼的陸氏弟子都殺了,又將那屍體隨便埋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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